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蚩尤的情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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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 小时前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太易先生有限收徒声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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涿鹿的枫林又红了。

一个道士沿着古道走过来,背着一卷竹简,鞋底磨穿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他在一棵最大的枫树下停住,把竹简放下,靠着树干喘气。

风穿过林子,叶子哗啦啦响。道士闭上眼睛,忽然听见那声音里藏着什么——不是风声,是话。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被埋在地下太多年,嗓子都锈了,还在拼命往外挤。

“那不是爱……那是病……先把病治好……”

道士睁开眼,看着满树的红叶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,冰凉,指甲缝里嵌进一块暗红色的树胶,像干了的血。

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小刀,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。

然后他靠着树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风继续吹,叶子继续响,像是那个埋在地下的人,终于把憋了几千年的话说完了。

事情要从头说起。

那时候蚩尤还活着。他是九黎的王,铜头铁额,八十一个兄弟个个能生吃虎狼。他不怕天,不怕地,不怕神。那天他在溪边磨刀,溪水清得像没有一样,石头底下卧着青色的虾。他低着头,刀刃在磨石上一下一下走,声音尖细,像是虫子在叫。
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很轻,不是踩在石头上,是踩在草尖上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女人从枫林里走出来。白衣服,头发没束,披在肩上,风一吹就飘起来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金。

蚩尤手里的刀掉进了溪水里,“咚”的一声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
女人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,没什么表情,不笑也不怒,像是看路边一块石头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从他面前走过去。裙摆扫过草尖,露水打湿了裙角,印出深色的水渍。

蚩尤站起来,腿好像不是自己的,跟着她走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琮——还没打磨好,粗糙得很,边角扎手——塞进她手里。

女人低头看了看那块玉,又看了看他。她说:“我是天上的人,你是地上的人,不该有牵扯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像水落在石头上。

蚩尤说: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
女人没答。她把玉琮放回他手里,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快,几乎是飘的。蚩尤站在原地,攥着那块玉琮,攥得手心发疼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心跳得又重又快,太阳穴突突地跳,喉咙发干。小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胀,在烧,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他以为是那个女人的缘故,他觉得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“一见钟情”。

他不知道他那是触发了造化的繁衍机制。造化的手段不复杂,先让你难受,再给你一个暂时不难受的法子,然后把不难受的那一下叫作快乐。

生殖器官充血、发胀、酸痒——这是难受,不是快乐。怎么缓解?交合。交合之后,充血消了,回到平常状态。大脑把“从难受回到平常”的这个过程,错记成了“快乐”。就像有人把你踹进坑里,饿你三天,再把你拉上来,你就觉得他救了你。可他就是踹你下去的那个人。

蚩尤不懂这个。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他就像犯了病。

白天没心思做任何事。以前他能一口气把一头牛撕成两半,现在连磨刀都磨不到头。磨两下就停下来,抬头看那片枫林。晚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,小腹那团火烧得更旺。有时候半夜坐起来,一身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兄弟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出去走一圈。他走到枫林里,站在那个女人站过的地方,蹲下来摸她踩过的草。草已经干了,瘪了,他还在摸。

兄弟劝他:“王,人家是仙子,咱地上的泥腿子,配不上。”

蚩尤说:“我不是要配。我就是想再看她一眼。”

兄弟又问:“那看完了呢?”

蚩尤答不上来。

他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枫叶绿了又红,红了又落,落了又覆上雪。那个女人没有再出现。

但他身体里的那团火没有灭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他开始烦躁,动不动摔东西,骂人。有一次因为一碗肉汤不够咸,他把做饭的老妇人的灶台踹塌了。老妇人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害怕,只有可怜。

她说:“王,你这是被下了蛊。”

蚩尤说:“什么蛊?”

“情蛊。造化给所有人下的。你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,眼睛把她收进来,脑子就开始造东西——多巴胺,荷尔蒙,乱七八糟的。你下面的东西胀了,你以为是想要她,其实你的身体只是在说:我需要泄了。”

蚩尤听不懂那些词,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老妇人在说,他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。

“那什么是真的?”他问。

老妇人摇头:“我活了几百年,见过太多人说爱。爱的时候要死要活,过几年又恨得咬牙切齿。那不是爱,那是瘾。”

蚩尤不信。

又是一年过去。枫叶再红的时候,那个女人又出现了。

她瘦了很多,脸色白得像纸,手腕上有深深浅浅的勒痕,有些已经结了疤,有些还渗着血。她站在枫树下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抬手拢了拢,动作很慢,像是抬不动那双手。

蚩尤从树后面走出来。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一闪就没了,像是脸上裂开了一道缝。

她说:“我被神关了。关了一年。今天刚放出来。”

蚩尤说:“为什么关你?”

她说:“因为我下来见你。”

两个人在枫树下坐着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那些光斑像是在她脸上烫出来的洞。她说她叫瑶姬,西王母身边跑腿的,没什么法力,就是递个东西传个话。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在天牢里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那个在溪边磨刀的人。

蚩尤说:“我也是。”

瑶姬又笑了,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。她说:“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让我笑的人。在天上几百年,没人让我笑过。”

蚩尤说:“那你别回去了。”

瑶姬低下头,没说话。

那几天是蚩尤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。他带着瑶姬去看他打的虎皮,去看他用龙骨搭的桥,去看他和八十一个兄弟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护城河。瑶姬走在他身边,步子小小的,有时候踩到石头歪一下,蚩尤就伸手扶。他的手很大,能捏碎石头,可是扶她的时候,手指头都是软的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天上的神已经炸了锅。

“瑶姬又下去了!”“和那个蚩尤厮混!”“这是渎神!是淫邪!”

神王坐在最高的云座上,听完了所有人的话。他的脸像一块冻了万年的冰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抓人。”

天兵来了三千,把枫林围了个水泄不通。瑶姬被抓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蚩尤一眼。这一次她没有笑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抖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蚩尤追上去,被天兵的长矛逼退。他徒手抓住三根矛尖,折断,又抓住三根,又折断。但天兵太多了,像蚂蚁一样涌上来。他被踩在地上,脸埋进泥土里,嘴里全是草根和沙子。他听见天上传来一个声音,很远,又很近,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:

“瑶姬沉入瑶池。什么时候忘了这个地上的人,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
蚩尤爬起来,脸上一道一道的血痕。他看着天兵消失的方向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跪下了。

他跪在昆仑山下,跪了九十九天。膝盖磨破了,磨烂了,骨头露出来,粘在石头上。下雨的时候雨水泡着他的伤口,发白发胀;出太阳的时候伤口结痂,一动又裂开。他的八十一个兄弟轮流给他送水送饭,他不吃不喝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

第九十九天,神王派使者来了。使者站在半空中,脚下踩着一朵云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。使者打开帛书,念给蚩尤听:

“你那不是爱。是繁衍本能驱动的幻觉。她对你也不是爱,是雌性在排卵期对强雄的自然偏好。你们俩都病了。把病治好,就不痛苦了。”

蚩尤跪在地上,膝盖以下的骨头已经黑了。他听完这些话,慢慢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嘴唇上全是裂口,每说一个字就渗出一滴血。他说:“你说完了?”

使者说:“说完了。”

蚩尤站起来。他的膝盖已经不能打弯了,他是在用两根骨头戳着地站起来的。他一把抓住使者的衣领,把他从云上拽下来,摔在地上。然后他撕了使者的嘴。

他转身,对着身后的八十一个兄弟说:“他们说我们的爱是病。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,这个病能不能要他们的命。”

逐鹿之战打了三年。

蚩尤请来风伯雨师,唤来魑魅魟魉,八十一兄弟各执神兵,一路杀向天门。天神的血流下来,从天上淌到地上,把河水都染红了。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。蚩尤一个人杀了三百天兵,他的铜头撞碎了南天门的柱子,铁额砸烂了天鼓。

打到最激烈的时候,蚩尤一个人杀进了瑶池。

瑶池在天上最深处,池水是黑的,上面浮着一层寒冰。冰面底下,他看见了瑶姬。她被冻在冰里,闭着眼,手臂交叉放在胸前,像个死人。她的嘴唇是紫色的,睫毛上结着霜。

蚩尤扑过去砸冰。用拳头砸,用头撞,用刀砍。冰面纹丝不动,他的手骨碎了,血糊在冰上,冻住了,又被他砸碎,又冻住。他吼,他哭,他喊她的名字。他的声音在瑶池上空回荡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
瑶姬在冰里睁开了眼。

她隔着冰层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惊喜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疲惫。她动了动嘴唇,声音传不出来,但蚩尤读出了她的口型。

她说的是:“别砸了。”

蚩尤不听,继续砸。他的拳头已经没形状了,骨头渣子和血肉混在一起,每一次砸下去都溅出一团红雾。

身后有人说话: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

蚩尤回头。一个老头站在瑶池边上,粗布衣裳,竹杖,赤脚。脸很普通,放人堆里找不着那种。但蚩尤一眼就看出来,这不是人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谁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你打这场仗,到底是为了她,还是为了你自己?”

蚩尤说:“当然是为了她。”

老头摇头。他说:“你想想。你从看见她到现在,哪件事是你自己选的?你心跳加快,你控制不了。你小腹发胀,你控制不了。你想她想得睡不着,你控制不了。你来打仗,你以为是你选的?不是,是你被这些难受逼的。你只是不想难受,所以什么都愿意干。”

蚩尤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老头继续说:“你跪了九十九天,你以为你是痴情。可你跪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你在想‘我这么跪,神会不会感动’;你在想‘我吃了这么多苦,她会不会心疼’。你跪的不是神,是你自己的感动。你打仗打的也不是神,是你自己的不甘心。”

蚩尤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骨节突出来,皮包骨。他已经很久没睡觉了,很久没正经吃饭了。八十一个兄弟也瘦得脱了形。他忽然想起老妇人说的话——那不是爱,是瘾。

老头说:“你以为你在救她。可你想想,你了解她什么?你知道她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?你知道她小时候的事?你知道她怕什么?你不知道。你爱的根本不是她,是你脑子里造出来的那个‘她’。你把幻象当真,然后为了这个幻象拼命。”

蚩尤想反驳,但他发现他确实不知道。他不知道瑶姬喜欢吃什么,不知道她怕打雷还是怕黑,不知道她笑的时候是先弯左边嘴角还是右边。他知道的只有——她白衣服,长头发,走路没声音,笑起来像脸上裂了道缝。

就这些。就这些,让他跪了九十九天,打了三年仗。

老头走之前留了一句话:“哪天你不需要打仗也能心里太平,你再来。那时候你不用砸冰,冰自己就化。”

蚩尤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瑶池的雾气里。他转过头,冰里的瑶姬还在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又动了,这次他看得很清楚。

她说的是:“我早就不在这里面了。”

逐鹿之战,蚩尤败了。

他被斩在涿鹿那片野地上,身首异处。血从脖子里喷出来,喷得很高,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雨。那雨下了三天三夜,把方圆三千里的土地都浇透了。后来那片地上长出了枫树,叶子永远是红的,像血。

蚩尤咽气的那一刻,心里忽然亮了。他想起了老妇人的话,想起了老头的话,想起了神王帛书上的字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这辈子,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人。他爱的,一直是他自己心里那团火。那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,烧得他发疯发狂,烧得他把一切都搭进去。他以为那是爱,其实那是病。是造化在他身体里种下的、让他坐立不安的、非要找个出口的、永远填不满的病。

而那个叫瑶姬的女人,不过是他给这个病找的一个名字。

他的意识快散的时候,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很远,又很近,像是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。是瑶姬。她说:“别砸了。我早就不在这里面了。”

蚩尤想笑。笑自己跪了九十九天,笑自己打了三年仗,笑自己把命搭进去,到头来冰里的人早就不在了。那个冰里的,和他脑子里的,都是假的。

他笑着咽了气。风停了。雨停了。涿鹿的野地上,只剩下一片寂静。

几千年后,道士在那棵枫树下醒来。

他摸了摸树干上刻的字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风又吹起来了,枫叶哗啦啦响。他听了一会儿,笑了笑。

他弯下腰,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,埋在了树根底下。竹简上写了一行字:

情欲不是乐,是苦。看透了,自然不用戒。

然后他顺着古道走了。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枫林吞没了。只剩下那棵大树,和树底下埋着的竹简,还有风里断断续续的声音:

“那不是爱……那是病……先把病治好……”

枫叶继续红着。一年又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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